中國風電出海越南,正在迎來第二春。
2026年開年,出海越南的消息接二連三:
遠景能源與REE集團簽署128MW近海風電項目群風機供貨合同,EPC為中能建廣東院;
電氣風電與越南HAIANH能源公司簽署總容量達246MW的風電機組優先供貨協議;
明陽智能發力更猛,與越南春橋集團、中國電建國際簽訂戰略合作,計劃投資打造總規模6GW的中越跨境零碳能源項目集群,選址越南優勢海域開發海上風電。
而在不久前的2025年12月,明陽還與越南Vingroup簽署2GW風機訂貨協議,并就越南及全球市場戰略合作達成共識。

縱觀過去幾年中國風電出海史看,上次整機企業積極出海越南還是在2021年。
那一年對越出海總量達到驚人的2357.4MW(陸上2032.6MW,海上324.8MW)。但2023-2025年期間,出口量大幅回落,年均僅146MW,熱度顯著降溫。
2026年,中國風電企業對越南展現了更強的攻勢。中企對越南的熱情為何“死而復生”,又能挖掘出多少市場機遇?
越南地圖及風能資源情況

左圖:越南行政區劃右圖:Global Wind Atlas (全球風能地圖集) 基于2003-2010年的氣象數據,通過WRF模型模擬出的越南地區100米高度處的年平均風速分布圖,圖中的顏色代表了具體的風速值。
中國風機出海越南,曇花一現
2020年,深圳能源集團投資、運達股份提供機組的5萬千瓦風電項目完成首吊,成為樹立在越南的首臺中國風機。
隨后一年,由越南政府推出的高額風電電價驅動市場發展,中企開始對越南的大規模出口。
根據越南第39/2018/QD-TTg號政策,對于在2021年11月1日之前投產的所有風電項目,風電的固定價格為8.5美分/千瓦時(約0.55元/千瓦時),海風為9.8美分/千瓦時(約0.63元/千瓦時)。
這一政策吸引了大量的投資資金,據當時媒體報道,截至2021年8月,有140多個風電項目與越南國家電網運營商越南電力公司(EVN)簽訂了電力購銷合同。
這直接推動中國風機對越出口激增25倍,金風科技、遠景能源等六大整機商均實現批量出口,創造了中國風機單一國家出口的短期峰值。

反映到越南國內,就是瘋狂的搶裝潮,截至2021年9月,越南還有4000兆瓦風電項目正在建設,目標是在2021年11月1日前實現商業運營(COD)。
但新冠疫情造成了供應鏈受阻、工人流動受限等諸多困難,嚴重影響了風電項目的建設進度。超過70%的項目在2021年8月之前已聯名表示趕不上這一時間點。
盡管越南延長了優惠的電價政策期限,但電價標準已下調。
此次搶裝潮的種種躍進操作,為越南風電市場后續停滯埋下隱患。
反映到國內整機商上,便是對越風機出口量斷崖式下跌85%,必須尋找出海新市場,在亞洲和中東地區轉向烏茲別克斯坦、哈薩克斯坦、沙特、老撾等國家。

來源:風能專委會注:2022年數據、2025年(推測)數據為陸上+海上風電的總出海量
2021年曇花一現的背后,核心原因絕不在我們,而是越南風電市場出了問題。
中國風機出口停滯的四年,越南缺電問題嚴重
越南缺電,我們一直在給越南送電,這是業內均知的。
越南始終對中國持有戒備心理,下決心“疏遠”中國,這也是眾所周知的。早在2016年,越南主動停止從廣西購買電力,但并未停止從云南進口電力;后期在以七國集團為核心、多國支持下,越南大力發展可再生能源。
但一頓操作下來,越南對華電力依賴程度也沒見減少。
越南北方電源結構以水電和火電為主,這里是諸多工業園區所在地。
2023年,高溫天氣導致占越南總發電量第二的水電崩盤,越南爆發大規模“用電荒”,富士康、三星、佳能等跨國企業園區輪流停電,導致外商對此大為不滿。
越南不得不求助中國,時隔七年再次從廣西購買電力。2023年5月,越南與廣西簽署110千伏深溝至芒街聯網工程購售電協議,預計月供電量3000萬千瓦時,第一階段送電量近6800萬千瓦時,以緩解越南北部的燃眉之急。

最為矛盾的是,在這種電荒情況下,中國風機對越南出口卻未迎來增長,反而直接降至低谷,為什么?
最直接的原因是越南的理想與現實存在鴻溝,在現有政策下,風電投資者算不過來賬了。

中國商務部官網轉發《越南風電投資者擔憂發展前景》
越南工貿部敦促越南電力集團(EVN)在2023年3月31日前完成與85個過渡性“清潔”電力項目投資者的談判,但由于最高限價太低,導致大部分投資者拒絕與越南電力集團(EVN)談判。
據了解,越南工貿部于2023年1月發布的第21號決議,設定了新的電價上限(陸上風電約0.48元/千瓦時,海上風電約0.54元/千瓦時),這個價格相比2021年的優惠上網電價已下降20%-25%。
有投資者表示,這個價格是基于理想投入計算,以盡可能高的發電量和盡可能低的投資資本,保證12%的內部收益率。但貸款利率徘徊在12%左右,如果項目并非工貿部計算的“理想”投入,投資者可能無法償還銀行債務。
風電項目往往還需要由整機商或投資商運營,越南不具備技術能力,一臺風機平均每年的運營成本為6萬美元,投資商為50臺風機的項目支付300萬美元,運營成本昂貴,占收入的6%-8%。
加之變電站、輸電線路和基礎設施項目的運營費用,每年每兆瓦2萬美元以及修理等費用,投資門檻不斷提升。
除價格機制不確定、成本問題外,土地和海事許可延遲,早期試點項目授予國有企業等問題都在限制外部投資者在越發展。
另外,中越間的持續“摩擦”也延伸到了風電領域。
2023年越南對中國風電塔架發起反傾銷調查,反傾銷發起人為全球最大風塔制造商之一的重山集團越南公司(韓國CS Wind集團旗下)。2024年越南宣布對將對原產于中國的風塔征收97%的反傾銷稅。
2024年一次反腐敗行動進一步攪動了越南風電市場。

從2023年開始,越南中央紀委對能源領域存在的違法違規行為進行調查,并查處了多名高官。
調查的風電項目中,不少都有中國企業的影子。從后續報道來看,確有中國風電項目負責人因假發票、違規施工等問題被越南公安逮捕。
而彼時正值中柬運河開工,越南最高領導人訪華,有國內媒體分析稱,“醉翁之意不在酒”,這是在與中國直接對抗不占優勢的情況下,采取了更為隱蔽的手段,試圖讓中國企業在中柬運河項目一事上付出代價。
國際局勢風云變幻。但工廠因缺電停工、外資因限電撤單,日本退出使其核電計劃陷入僵局,如果再不跟中國企業合作,電荒或將擊碎越南的世界工廠2.0愿景。
投資者落地第一問:“你們這兒電夠用嗎?”足以讓越南破防。
中企重啟大規模出海越南之路,仍然存在諸多風險
此次風電企業如此積極布局越南的基礎,應是越南國會2025年底發布的第253/2025/QH15號決議,生效時間為2026年3月1日至2030年12月31日。
該決議為2026-2030年越南能源發展提供了具體機制和政策,包括投資電力項目建設、海上風電開發、直接購電與銷售等。
一定程度上明確了項目收益機制,新增市場化收益機制,招標項目電價鎖定,中標價即合同價,并為海上風電打開特殊通道。

來源網絡
越南設定了雄心勃勃的風電發展計劃。希望到2030-2035年海上風電容量達到6000兆瓦,還希望通過陸上及周邊項目發電38000兆瓦。
這么龐大的規劃,誰來開發?誰來供貨?
越南風電項目早期開發商多為活躍在越南政商界的本土企業家,掌握稀缺資源和較高電價,但缺乏資金、技術,必須與大投資商合作。
近一年,在越南政府的支持下,房地產集團Vingroup旗下能源公司成為風電開發領域最大贏家。盡管VinEnergo尚未建設任何風電場,但自2025年3月成立以來,已獲得多個項目的投資指標。
這也帶來了新的問題:
一方面,越南對本土企業的保護,引發了外資對市場公平性的擔憂。
在近期的越南風電項目競標中,越南嘉萊省政府選定Vingroup集團旗下能源公司負責開發越南最大風電項目的第一階段(750MW,總投資約合人民幣134.9億元)。
而此前一直被認為是該項目開發商的德國PNE未被提及,據路透社報道,PNE公司對這一決定表示“意外”。該公司自2019年起就已在籌備該風電項目,包括開展可行性研究和風力測試,至今已投入數百萬美元。
西方企業在越已逐步退場,挪威Equinor、丹麥Orsted在2023-2024年期間就已暫停了在越海上風電的開發。
當然,這對中企來說不一定是壞消息。
中企的主攻方向一直是EPC和主機供應。在越南活躍的EPC基本上是中資國有企業,已扎根越南多年,有成熟的落地經驗。而最有能力向越南供應海上風機的非中企莫屬,越南Vingroup已向明陽遞出了2GW風機訂貨協議。
但越南的這種傾向,值得我們警惕。
另一方面,風電發力受天氣影響大,越南風資源豐富,但同時也是全球臺風風險最高的地區之一,對風機的研發、技術以及后期運維等都提出較大挑戰。
同時,越南的電網消納能力弱,跨區域輸電能力不足,嚴重制約項目并網。
據越南網報道,2025年9月,越南廣治省的多家風力發電廠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調度限制,輸出功率被大幅削減,幅度從20%到90%不等,最高能達到99%,嚴重沖擊企業運營。
國家電力市場運營公司(NSMO)對此的解釋是,受臺風影響,80座水電站(總容量16,000MW)被迫泄洪,水電出力激增,風電出力也激增至3,400-4,000MW,但臺風導致用電負荷中斷。多種因素疊加導致國家電力系統持續電力過剩和過載,只能削減可再生能源出力。
如此生動的案例擺在眼前,企業在項目開發時必須充分考量自然風險與基礎設施短板。
當前越南風電看似步入發展快車道,但這條快車道的質量是否過關,中國企業能否跑得穩,仍需時間檢驗。
微信客服
微信公眾號









0 條